大家不要骂我无聊，我最近常常做一件连自己都觉得羞愧的事：刷人工智能（AI）短剧。
我不是怀着欣赏一部好电影的心情去看的，相反地，经常一边看一边嫌弃“这么难看、那么荒唐”，但为什么我还没有划走？因为想知道，它究竟还能烂到什么地步；也可能暗暗想证明，自己比编出这种故事的人聪明一点，能够提前猜中它的每一次反转。
这是一种羞于承认的人性，因为我们不只会被美好的东西吸引，也会被糟糕得出奇的东西吸引。用一个理论式的说法，就是“犬儒式认知”，明明知道自己被套了，还在继续下去，不抵抗，甚至可以一面骂，一面参与。
短剧制片人最懂得利用这种心理，它先给你三分钟，在最关键处戛然而止，然后引诱你付费或下载应用继续看。更厉害的是，你只要看完一部，平台便认定你爱看，接下来一部又一部推来。起初我刷到的是华语短剧，后来发现英语世界也出现相似剧本，比如霸道总裁爱上清洁工，外卖小哥原来是全球最大财团主席，一亮出身份，所有人恨不得跪成一排。
我继续看，是想检查AI有没有进步。以前剧中人物一只手突然冒出六根手指，现在这些毛病少了，虽然开门、转身、走出屋子，空间关系偶尔还是透着一股诡异，但AI模型确实进步了，只是故事逻辑却没什么进步。技术进步修好六根手指，却没有修好人性。
比如短剧里的母亲可以毫无人性地偏爱大儿子，逼小儿子把房产、工作、婚姻统统让出去；亲生女儿失散多年回家，全家却一致袒护心机深沉的养女，对亲生女儿百般羞辱。人物不是复杂，而是根本没有正常人的情感纹理。亲情、爱情和尊严，都只为后面“打脸”“复仇”“身份揭晓”的戏剧效果铺路。
当然，文学和戏剧不必按照现实案例发生，神话、武侠、科幻小说可能更深刻地表达人性。真正让我不舒服的，不是这些故事“不真实”，而是它们似乎根本没有兴趣理解真实的人。
为什么人们还继续看这些荒唐剧情？一个原因是当成解压，看那个偏心到不可理喻的母亲什么时候会遭报应，被羞辱的女儿什么时候亮出真正身份。我们几乎已经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却还是想看看自己的预测会不会兑现。预测对了，有一种微妙的满足；预测错了，又想看编剧究竟还能离谱到哪里去。久而久之，故事本身合理不合理已经不重要了。
这和我们不断重复消费已经知道的东西类似。熟悉感并不如我们想象般令人厌倦，反而常常令人安心。听旧歌、重看旧戏、回到熟悉的餐厅，本来就不是为了发现新东西，熟悉感降低理解世界的成本。
进入算法推荐的世界，平台不断让你独沽一味，不断奖励一种低成本的认知。比如AI短剧里，一个母亲不必有自己的生命经历，只要负责偏心就够了；一个穷人也不须要真正改变命运，只要发现亲生父母是富豪，或者中了大奖，便算完成“逆袭”。复杂的人性，被压缩成一个功能。
所谓“成功”也被压缩得很简单。你不须要掌握一种能力，不须要多年努力，只须要突然换个身份，原来自己是董事长，原来父亲是首富。它让你跳过命运，觉得很爽。
现实中，一个人读书、工作、受挫、成长需要很多年，短剧里只要几分钟。现实中的人有善有恶，短剧却帮我们省掉这些麻烦，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理解一个真人很累，辨认一个标签却很容易。久而久之，我担心会失去理解复杂性的耐性。
前几年读过美国哲学家法兰克福（Harry Frankfurt）的一本小书“On Bullshit”。书名不好翻译，有人译作“屁话”或者“扯淡”。他讨论的不是谎言，而是一种比谎言更让人不安的态度。说谎的人毕竟还知道什么是真的，才可以把人引向假的。Bullshit不是这样，它根本不管真相是什么，只在乎有没有效果。它的危险，不是说了假话，而是对真实这件事，不再尊重。
这是许多AI短剧的问题。它们不是虚构，而是越来越不在乎真实的人性长什么样子。人物不必符合生活经验，只要符合流量逻辑就行；情节也不必接近现实，只要不断制造羞辱和逆转。母亲为什么偏心、富豪为什么冷酷，不是这些故事真正想回答的问题，它只想知道你会不会继续往下看。
它把复杂的人压扁成几个好认的标签，比如偏心的母亲、突然翻身的外卖小哥，人物不须要成长，只要完成剧情分配给他的功能。真正的成长，是一个人经过时间和挫折，一点点变成另一个自己；短剧里的“成长”，往往只是发现自己原来就是豪门之后。
刷几集短剧虽然不至于让人失去判断力，但长期、反复地看，大脑会慢慢习惯那些最容易懂、最容易猜的故事。久而久之，我们追求的可能不再是真实，而是“足够像真的”；我们也越来越不耐烦去理解一个复杂的人，更习惯直接贴标签，真实渐渐变得没那么值得认真对待。
因为求真本来就不轻松，它要求你承认现实比你以为的复杂，愿意多忍一阵子的不确定。过度简化的叙事可以给你最快的判断、最痛快的情绪，而它磨损的，是我们对真实的要求本身。
以前编剧总要花点心思编故事，如今剧中人是虚拟人，编剧是AI，看戏的人也降格不用思考。这不是进步，是偷懒。
写到这里我想还是下定决心不再刷短剧，让这些短剧幽灵在我的屏幕中消失。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副社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