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松清:“超人式”狂飙政治

前些日子,一名新加坡籍电单车骑士涉嫌在马来西亚第二东海岸大道行驶途中,表演危险的“超人式”骑行特技,被警方截停扣查。报载,他当时正赶赴登嘉楼参加一年一度的“RXZ Members 8.0”电单车车友聚会。

多年来,RXZ的新闻大同小异:非法改装、危险驾驶、交通瘫痪、噪音扰民,外加死亡数字。今年造成11人命丧黄泉,是历年之最,使这场原本属于电单车爱好者的聚会,再次成为舆论焦点,热度丝毫不逊于森美兰州选举。

在大多数国家,危险驾驶与非法改装属于治安问题;在马国,它却同时是政治问题。因为,被称为“Mat Rempit”(飙车党)的电单车青年群体,早已脱离次文化的范畴,晋升为一股谁都惹不起的政治势力。

此风由来已久。2006年,时任巫统青年团副团长的凯利,就把形象狼藉的飙车党包装为“杰出青年”(Mat Cemerlang),主张与其针对,不如收编,栽培成警方与政府的耳目。两年后,伊斯兰党精神领袖聂阿兹更进一步倡议由吉兰丹州政府出资兴建合法赛道,让飙车青年有地方宣泄。他的理据是“母亲与妻子就不必天天担心”,不少人认为此举无异于向飙车文化妥协。

此后历届政党领袖无不竞相拉拢这批骑士。最新一例,当推首相安华领导的团结政府在去年拨款30万令吉予RXZ集会,官方说法是扶植青年文化、带动旅游经济;坊间心照不宣的解读则直白得多:“投资”标的从来不是青年文化,而是青年选票。

马国自落实18岁自动登记选民制度,青年票源便成了足以左右大选的筹码,而RXZ聚集的正是当中的数十万骑士——他们年轻、集中、组织力强,而且绝大多数属于巫裔基本盘。对任何政党而言,这并非一个交通问题,而是一座不容有失的票仓。

于是,彼此视若寇雠的各个政党,应对此事竟出奇一致。无论是国阵、国盟、希盟或是今日的团结政府,无一不以纵容的方式“豢养”这个群体:大型车聚、燃油补贴,或任由成群电单车队充当声势浩大的政治布景板。

然而,把一切归咎于选票算计,仍不足以解释RXZ为何历久不衰。飙车文化所折射的是马国多年未解的社会结构失衡:教育资源匮乏、产业升级缓慢、薪资原地踏步、向上流动无门。对许多年轻人而言,电单车早已不只是代步工具,而是身份认同、男子气概与群体归属的象征。一个提供不了阶层流动的社会,自然会以认同政治填补那道空缺。

正因如此,政党真正回应的,并不是飙车党,而是这种集体认同。改革教育、改善就业、推动产业升级,需要10年甚至数十年的耐心;相较之下,一场车聚、一笔补助、一句“青年文化”,便足以迅速换取政治支持。这笔账,政客算得比谁都清楚。

讽刺的是,政府并非不知道代价几何。卫生部长祖基菲里日前就指出:马国平均每天有18人魂断公路,其中近六成是骑士;他甚至援引“统计生命价值”(VSOL),指每失去一条人命,社会就要承担312万令吉(约98万2400新元)的经济损失。数字冷静,语气委婉且不带丝毫苛责,反倒激起舆论哗然,华社反应尤为激烈。

同样是骑士,每日数十万起早贪黑跨境讨生活的马劳,鲜少获得政府关注;另一群长期引发公共秩序争议的飙车党,却能获得公帑撑腰。华社真正介怀的,从来不是电单车本身,而是一种价值排序颠倒的政治,以及一份由此萌生的被剥夺感。

这也解释为何团结政府中的华裔部长对此噤若寒蝉。批评一句,恐流失马来选票;附和一声,势必激怒支持者。在眼前俨然成形的“马来海啸”当前,“保持沉默”对公共利益而言是下下策,但对政客而言,无疑是上上策。

但沉默并不能化解矛盾。团结政府或许能凑合出跨族群的草台班子,却未必能建立起跨族群共享的公共价值。当飙车文化被政治化之后,在民主政治这条高速公路上,已没有任何政党愿意成为第一个踩下刹车的人,只能在选票的裹挟下,竞相以“超人式”的危险骑姿一路狂飙。这恐怕是当年致力于推动降低投票年龄的衮衮诸公始料未及的吧?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