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几乎从不在社媒平台X发声。
因此，当这位英伟达创始人两周前突然注册账号，并在美国西岸时间大清早6时18分发出第一条贴文时，整个硅谷都注意到了。
他没有介绍新晶片，也没有宣传新业绩，而是公开发声支持开源人工智能（AI）。“开放模型有助提升网络安全水平，加速创新与技术普及，并推动各国实现技术自主。”
几分钟内，微软首席执行官纳德拉转发赞同；特斯拉首席执行官马斯克很快留言：“仁勋是对的，我完全支持。”随后，Meta创始人扎克伯格、知名投资人比尔·格利等等也相继加入。短短一个上午，硅谷最有影响力的大佬，基本都站到同一边。
这一幕并不常见。毕竟，他们平时既是合作伙伴，也是竞争对手。背后当然是商业利益权衡：英伟达卖晶片，微软卖云服务，都希望市场开放包容，玩家多多益善。Meta自己开发模型，但实力逊于顶尖的OpenAI和Anthropic，追赶者自然不希望行业被垄断。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他们突然集体表态拥抱开源？
答案并不完全在硅谷，而在中国。
最近几个月，以月之暗面的Kimi、深度求索和阿里巴巴的千问为代表的一批中国开源模型迅速崛起。除了性能逼近领头羊OpenAI和Anthropic，更重要的是，它们选择一条不同的道路——开放。任何开发者都可以下载、部署、修改，并在此基础上继续开发自己的产品。
耐人寻味的市场变化接踵而至。AI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数据显示，今年4月以来，中国大模型的全球调用量开始超过美国对手；截至7月底，已达到全球调用量约三分之二。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模型已经全面领先，却说明越来越多开发者正在把它们作为实际开发和部署的基础。
过去几年，美国AI公司的商业逻辑十分清晰：打造最强的模型，再通过应用编程接口（API）向全球收费。模型越领先，护城河越深。但开源模型提出另一种可能：如果越来越多开发者直接建立在开源模型之上，真正积累的就不只是用户，而是整个开发者生态。
《纽约时报》科技记者艾萨克用一个很形象的词来形容中国公司的策略——“flood the zone”。迅速铺满整个市场，无处不在，让所有人到处都能接触、使用和部署。
于是，美国AI行业第一次出现公开分裂。OpenAI和Anthropic认为，模型能力越来越强，也就越来越危险，因此必须继续封闭开发，并接受更严格的监管。Meta、微软、英伟达则提出相反观点：真正危险的，不是开放，而是少数几家公司垄断决定未来的发展方向。
双方都在谈安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真正争夺的是未来AI世界的话语权。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长久以来，美国一直是开放创新最坚定的倡导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高校和研究机构建立起开放共享的科研文化。Unix、BSD等系统的代码在学术圈自由传播，大量后来改变世界的软件人才都成长于这种环境。
1990年代，Linux操作系统和Apache网页服务器软件的崛起进一步证明，开源可以成为基础设施。Linux最终运行在全球大部分服务器上；Apache一度支撑半个互联网。2008年，谷歌推出安卓系统，并选择免费开放。结果并没有削弱自身竞争力，反而迅速建立起全球最大的移动生态系统。
硅谷曾经深信一个近乎信仰的原则：越开放，越多人参与；越多人参与，创新越快发生。开放从来不是慈善，而是一种竞争策略。先欢迎所有开发者站到自己的平台上，再在生态里创造商业价值。谷歌靠安卓做到这一点，Linux改变整个互联网，甚至今天OpenAI赖以运行的大量基础设施，本身也建立在开源社区几十年的积累之上。
然而，如今坚持这套开放逻辑的，越来越多是中国公司。不久前，深度求索创始人梁文锋在一场长达四小时的投资人交流会中，反复谈到年轻人、开源、协作和快速迭代。他说，基础模型最终会越来越像基础设施。真正重要的，不是把模型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而是让越来越多人能在这个基础之上继续创新。
过去，人们总习惯把“创新”理解成实验室里的突破、论文里的发现，或者某家公司的天才产品。这种逻辑相信，创新来自少数最优秀的人。梁文锋所代表的另一种逻辑则认为，创新来自更多人的参与。先让技术扩散，创新会自然而然发生。
这也解释最近硅谷出现如此罕见集体行动的原因。科技领袖同步发声，很可能并非巧合。他们真正想影响的对象不是彼此，而是华盛顿。美国政府一直在讨论，要不要限制中国开源模型，是否应该严加监管限制。
这场争论最具历史感之处，在于它构成一次意味深长的反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习惯归纳说，美国负责创新，中国负责应用。互联网如此，智能手机如此，云计算也是如此。中国总是在别人搭建好的赛道上，把产品做得更快、更普及、更便宜。但AI第一次出现不同：中国的优势不再局限于制造能力、供应链效率和庞大的市场规模。还有一种新的路径：不先急于把技术围起来收费，而是让更多人参与共同创新。
这当然并不是所谓“东升西降”的二元叙事。当今全球创新的中心依然在美国——从最优秀的人才到最先进的实验室，从最强大的晶片到最雄厚的资本。
但也许，真正改变世界的，不仅仅是某一个模型，而是人们相信“创新应该怎样发生”的理念，是“下一代创新生态将围绕谁展开”的话语权。过去，这个答案来自硅谷；今天，这个答案出现新的版本。
（作者是《联合早报》视频编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