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岁的中二学生自我激进化,计划在所就读的学校袭击同学和教师,所幸计划及早被官方发现。
这则新闻引起我注意的地方,并不是极端主义思想又一次影响本地年轻人,而是这名青少年据称曾经遭遇霸凌,并对其他国家有类似经历的校园枪手产生认同。
这让人不得不思考,为什么极端主义往往能够吸引那些曾经受伤,并感到孤立的年轻人?
在分析青少年自我激进化的现象时,人们很容易将焦点放在网络上俯拾皆是的极端主义宣传材料,或年轻人接触的暴力内容。但事实是,绝大多数接触这些资讯的人,并不会因此走上激进化的道路。
换言之,网络上的极端思想只是提供材料,却未必是激进化的起点。
要进入一个人的内心,极端主义往往需要合适的入口。过往伤害遗留下的伤疤、长期的孤立感和无法排解的愤怒,甚至对现实世界的失望,都可能成为这样的入口。
对于一个觉得自己被世界亏待的年轻人来说,极端主义可能提供一种解释,告诉他为什么自己会受伤。它也可能提供一种归属,告诉他有人理解自己的愤怒。它甚至还会提供一种出口,告诉他应该把愤怒指向谁。
这是极端主义最危险的地方。它未必须要先说服一个年轻人接受完整的意识形态,只须要先让他相信,有人理解他的痛苦,而他的愤怒是有理由的。
这种认同一旦建立,个人的遭遇就会被重新解释。校园矛盾可被简化成“他们”与“我们”的对立;原本针对特定对象的愤怒,可以扩大成对某个群体的仇恨,最终让受害者身份成为发动报复的正当理由。
这也是为什么,在处理青少年激进化问题时,更要了解他们为什么会想看这些信息,以及为什么会对这些内容产生共鸣。
这并不是说霸凌会导致极端主义,更不能说受害者会成为潜在的加害者。真正须要关注的,是受害感与孤立、愤怒及网络上的极端叙事叠加时,人们是否开始将暴力视为解决问题的办法。
6月学校假期结束前,我向好几位仍坚守着教育一线的昔日同僚,推荐可在Netflix串流网站上观看的韩国剧集《铁拳教育》。
这部改编自网络漫画的迷你系列剧,前两集以极其夸张、拳拳到肉的暴力来制造“爽感”,描绘校园暴力无法通过正常机制解决时,有人以更强硬的方式替受害者讨回公道。
观众会对这样的剧集觉得痛快,是因为他们能够理解受害者的愤怒。但《铁拳教育》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止于“以暴制暴”的快感,而是让人们随着剧情发展反思,校园出现的各种问题,除了暴力还有没有其他解决途径。
这样的思路也是我们在面对青少年自我激进化问题时,应该考虑的方向。
我们当然必须阻止一个已经形成攻击计划的人,但如果只把目光放在最后一步,距离悲剧的发生,或许就已经太近了。我们能否将防线设得更早一些,在一个孩子开始从网络上的极端内容寻找认同之前,就帮助他重新理解自己的痛苦,寻找解决的方案,而不是任由网络替他解释这个世界。
家庭、学校和同伴都可能成为这道防线的一部分。
我们无法保证每个孩子都不会受伤,但可以尽力让他们在最受伤时,先找到一个愿意倾听的人,而不是一个教他们如何报复世界的网站。
(作者是《联合早报》资深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