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3月,中国教育行业知名人士张雪峰突然去世。数月后,公开工商信息显示,他的11岁女儿成为相关企业股东。这一变化引发公众讨论:未成年人能否持股?股东权利如何行使?企业经营又如何延续?
这些问题在同一个法律体系下,通常可以循着相应的法律程序寻找答案。但对于新加坡这样连接大量跨境企业、国际资本及财富管理机构的枢纽而言,本地从业者或许还应进一步追问:假如张雪峰拥有新加坡公司或其他海外业务,情况又会怎样?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并非笔者对张雪峰本人情况的推测。但值得讨论的是这个假设所指向的问题,正在与越来越多完成国际化布局的跨境企业家有关。
除了11岁未成年是否能继承公司股份外,如果类似事件发生在一个高度国际化的企业家家庭,实际面对的可能是一连串问题:境外公司股份如何承接?遗嘱、死亡证明、亲属关系等文件如何在境外使用?不同法律体系之间如何衔接?
谁代表未成年人的利益?谁参与公司重大决策?如果已故创始人同时还是董事、银行授权人或关键决策者,企业又如何继续运行?
更现实的是,企业经营并不能因为这些程序尚未完成而自动暂停。合同仍然要签,董事会仍然须要决策,银行账户或其他重大交易也可能正在进行。跨法域确权和继承程序需要时间,而企业经营需要连续性。两者之间一旦出现较长的时间差,就可能给企业带来一种“制度性休克”。
企业家跨境传承问题已涌现
过去20年,中国企业国际化不断加快。然而,今天第一代国际化企业家面对的传承,与上一代人的问题已不完全相同。
香港公司、离岸控股平台、新加坡区域总部、海外银行账户和投资资产,已构成不少企业家的日常商业版图。今天留给下一代的,往往不再是“一家公司加一笔财产”,而是一张横跨多个司法辖区,由企业、组织和资产共同组成的复杂网络。
与此同时,企业家家族本身也在国际化。父母生活在中国,子女可能在新加坡或英美学习、工作和定居,不同家庭成员还可能具有不同的税务居民身份。当多层公司架构、不同法域的资产和家庭成员身份交织在一起,一旦发生突发事件,原本相对单一的继承问题,便可能迅速演变为跨法域的协调问题。
过去谈企业国际化,关注的主要是企业:市场在哪里,总部放在哪里,未来在哪里融资和上市。围绕这些需求,成熟的专业服务体系也已逐步形成。
但是,在企业国际化的同时,整个架构的顶端却可能还是“人”。如果把很多跨境企业的结构图一直向上追溯,最后经常会看到一个非常简单的终点——企业家个人持股。企业家既是最终股东,也可能是董事、银行授权人、关键决策者,甚至承载着企业重要的商业信用和客户关系。
这并不罕见,也不一定有错。创始人掌握控制权,往往能够让企业在创业和扩张阶段保持效率。但控制权的另一面,是风险集中:看似层层分散的枝叶,最终仍系于同一条树根。
这正是一些跨境企业容易忽略的“灯下黑”。企业家把大量精力投入市场、产品与跨境布局,却未必及时考虑:如果核心人物明天不能继续作出决定,谁来接住这张已经横跨多个法域的网络?
企业已经国际化,治理结构却可能仍然带着创业时代的印记。
真正风险可能不是“没有规划”
其实,很多企业家落地新加坡后,并非什么规划都没有做。
遗嘱、保险、信托、家族办公室,看起来每一项都可能相当完整。但这些安排往往形成于不同时间、不同国家,也由不同的律师、税务师、银行和顾问分别完成。但风险有时并非是“什么都没有做”,而是每个地方都做了一些,却没有人把所有安排放在一起重新审视。
企业传承不能只被理解为把一项“私产”交给下一代。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已经连接着员工、客户、供应商、投资者乃至更广泛的社会关系。创始人的个人变化,可能通过股权和控制关系传导至整个企业。这背后其实是一种传承观念的变化。企业家须要考虑的不只是“资产最终归谁”,还包括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在关键人物发生变化以后,企业能否继续稳定运行。
从这个角度看,企业国际化也须要伴随企业家认知和治理能力的国际化。它不只是把业务拓展到海外,把资产配置到海外,更意味着须要把企业放到更长的时间尺度,更多法域和更复杂的利益关系中重新思考。
对新加坡的财富管理、法律、税务及企业服务从业者而言,这也是值得关注的需求变化。跨境企业和家庭的问题,很难由一个专业人士全部回答。
专业机构都有各自的专业边界,但在专业分工越来越细的同时,也越来越需要有人能够先看到那些尚未被提出的问题。这要求从业者在自己的专业纵深之外,逐步建立一种“看见整体”的能力:跳出单一产品、单一专业和单一法域,把企业、家庭、股权、资产和治理重新放回同一张分析图中,识别其中可能存在的断点,再协调不同领域的专业力量分别解决。
专业人士未必须要知道所有答案,但应该知道哪些问题必须被识别出来。
张雪峰并不是一个海外公司继承的案例,我们讨论这个公共事件,也不是为了评论个案的具体安排,而是希望借此引发更多的思考。同一个事件,有人看到机会,有人分析规则,有人学到教训,也有人思考未来。对于已走向国际化的企业和家庭而言,或许真正值得思考的,正是那些今天还没有发生,但迟早须要回答的问题。
作者齐心祎是新加坡资产管理机构负责? / 信托规划课程讲师
赵小彬曾是中英两国法律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