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9月6日选举,极右翼立场的德国另类选择党(AfD)大胜,获得约45%的选票,比上届翻了一番有余,得票超过排二三四位政党的总和。选举结果相当程度反映民意倾向,也意味着德国政局和社会风向加速转变。
AfD之所以被称为极右翼,是因它有着强烈的种族主义、排外主义立场,主张大规模驱逐移民、取消难民福利并强制劳动、推行爱国教育和宣扬德国民族自豪感、强化德国独立性而弱化与欧盟的联系等。它明确反对多元化,主张白人种族优越主义,还与旧纳粹德国势力及新纳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AfD也有着强烈的反建制和民粹色彩,并倾向威权政治。
二战后分立的西德和东德都曾推行“去纳粹化”,并压制德意志民族主义。西德更是强调为历史罪行忏悔,保卫自由民主人权。两德统一后,西德的政策在全国得到推行。所以长期以来从制度、舆论、社会氛围看,德国是全世界民族主义气氛最弱的国家之一。甚至只有在足球比赛时,德国人才敢于挥舞国旗和为国家骄傲,其他时候做类似事情就会被视为“纳粹余孽”并被批评和边缘化。
但德国的真实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在反纳粹、反种族主义的宪法和秩序下,德国的种族主义根深蒂固。虽然德国已是多元化国家,各肤色、族群、信仰者皆有,但歧视与偏见仍无处不在。如使用“穆罕默德”等穆斯林常用名租房,被拒绝概率远高于使用白人常用名者。亚裔也面对升迁的“隐形天花板”、在学业和工作中有被边缘化的情况。教育、法律、宣传只能大致引导和规范社会保持多元化、反歧视,可并不能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和细微隐形的歧视。
当然,指德国本土白人歧视和压迫其他族群,也有失偏颇,在多族群社会中,因为语言文化、价值观、生活习惯、利益归属等,难免发生隔阂、误解和冲突。冲突往往造成怨恨,也让本来就难以互信的各群体更加互不信任和猜忌,并恶性循环。多元社会反而产生更多摩擦和积怨,这并不是哪个族群单方面的过错,而是各方恶性互动的“共业”。当然,相对而言,弱势和少数族裔、移民和难民等,隐形的受害更重。
近年德国经济下行、老龄化、治安恶化、社会矛盾和危机加剧,更刺激人们转向种族优越立场和排外主义。传统建制派政党无法有效解决这些不易逆转的棘手问题,上层精英与大众的疏离、建制派的官僚主义,让不少民众对传统政党失望。许多陷入贫困、失业、社会阶层下落、生活痛苦的德国本土白人,在感到被抛弃之际,拥抱看似关心他们、给德国“另一种选择”的AfD。
虽然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在二战后建立以来,就通过法律、制度、教育、舆论等各种方式,试图压制极右翼的纳粹变体卷土重来,主流媒体几乎全对AfD持明确负面态度,但仍挡不住民意暗流。而且,许多人出于逆反,以及对建制派精英的反感,反而故意投票给AfD。许多德国人也已对批评AfD是“新纳粹”等类似指控脱敏,而AfD也确实代表许多德国人被压制的情感与诉求。
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等反纳粹和保卫民主的机构,长期监视AfD在内的极右势力,并主张取缔AfD。德国曾取缔过多个极右政党及更多小的极右团体,但如今AfD势力已相当庞大,取缔将面对可能引发大规模骚乱等风险。而且,AfD也努力营造民主政党形象,和平守法参选,规避法律风险,取缔的理由并不充分。
其他党派不再容易阻挡AfD执政
AfD自2013年成立以来持续壮大,从边缘小党发展成为可与基民盟和社民党这两大政党分庭抗礼,问鼎总理宝座的主流政党。虽然本次萨安州选举不代表全国民意,而且这里本就是AfD优势区域,但极右翼一党得票接近半数,距执掌州权一步之遥,无疑为全德的未来敲响警钟。
虽然主流政党拒绝与AfD合作,但当AfD单独接近半数,其他党派即便联合起来,也不再容易阻挡它的执政。而且,正如德国政治学者本纳(Thorsten Benner)近日在《外交政策》的文章所说,其他党派和主流建制势力排挤AfD,反而让它更加激进化,支持率越来越高,又面对其他主流政党强硬阻击,意味着德国政治极化的加剧,对抗性进一步增强。近年极左的左翼党在多次选举中得票增加,新兴左翼民粹党派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崛起,传统中左和中右的社民党和基民盟得票明显萎缩,都反映这样的现实。
AfD得票率不断上升,意味着德国的排外主义,对少数群体、移民和难民的排斥和针对会越发严重,德国社会更不和谐。在社会矛盾加剧时,少数和弱势群体总是成为被攻击发泄的靶子、受害对象。90多年前,希特勒和纳粹正是依靠对犹太人和外国人的批判,得到部分人拥护上台,让德国和欧洲陷入战争和屠杀的悲剧深渊。今天极右的崛起路径多么相似。虽然笔者并不认为今日极右上台,会完全重复纳粹的罪行和悲剧,但无疑将让基于民主、多元、人道主义的战后新德国,陷入民主打折、多元毁损、人道褪色的不良又不祥的歧途。
不过,正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所说,“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今日德国极右翼的崛起有着错综复杂的客观原因,并非简单标签为“纳粹”加以道德批判,宣传民主多元多么美好,就可逆转现实。德国建制派政党和社会精英,必须更多反思、改变、付出,尤其要摒弃高高在上和自以为是,真正了解平民大众的境遇、思想、诉求,去和极右争夺民心,或可挽救局势,让德国二战后来之不易的民主、和平、人道主义得以长存。
作者是旅欧中国作家、国际政治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