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世纪以来，新加坡男性和女性的预期寿命分别增长12年和11年， 2025年的数据显示，男女的预期寿命分别达81.8岁和86岁，名列世界前茅。老龄人口的实际数目，从2016年的48万7000人增加到2025年的78万5000人，即10年里增加六成有余。
两年前的此刻，教宗方济各访问新加坡，在谈及新加坡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时，他语重心长地说：相对于五天前他访问巴布亚新几内亚，眼前一群群活泼的孩童，在新加坡却一无踪影，只看到琼楼玉宇林立。不必数据，教宗敏锐的一瞥，就一针见血道出新加坡低生育率的窘境。
就因为幼年与老年人口逐年此消彼长，新加坡社会才在一组组比率数据中，显得迅速老龄化。我们多年来一再提高对生育与育儿的经济、教育及福利援助，生育率的曲线仍不断往下走，老龄化的趋势自然也不断往上攀升。在一个“老人济济”的社会里，乐龄生活的愿望还能实现吗？
新加坡政府正视这个问题，10余年来，不断从宏观角度寻求适当治理方案。从行政政策、医疗保健服务、科研发展、社会保障、家庭运作与照护、到道德伦理讨论等等，在诸多方面都投入巨大的经济和人力投资，硬体措施和建设处处可见。
尽管如此，老龄化带给行政机关的挑战，以及给国人带来的困扰和忧虑，在多个层面上都是错综复杂的问题，没有单一的一次性解决方案。不过，我们可以把焦点拉近来看，问问自己，如何能在逆境中求得安稳，使生活舒适，最终让晚年生活幸福和快乐。
我认为，这并非遥不可及的目标，重点在于，我们必须鼓起勇气，毅然面对老龄化的处理能力和应变能力，弄清楚在能力范围内，什么才是可以实现的有意义的生活，并依此作出适当调整，实践自己对人生的愿景。
建立一个积极面对老龄的态度，不得不首先确认何谓老龄化。
新陈代谢的程度，是衡量生物老龄化和生命尾声最适当的指标，也就是所谓的“内在能力”指数，涵盖认知、运动、活力、视力和听力，以及心理能力衰退等方面的实际状况。但这是没有单一数据可以测量的指标，医生无从断定老龄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了行政上的方便，65岁成了目前公认的人类老龄期起点。
理智面对老龄生活第一步
必须明白，无论是以新陈代谢或年龄为标准，老龄的本质都不会改变。它不是突如其来的疾病，就如姜不是老了才辣。虽然医学界设有老年医学这一科，也有专门的老年科医生，但是他们治理老龄的目标，不是让老龄“病愈”或返老还童。老年科医生的出发点，是处理因老龄而衍生的并发症，治标不治本。因此，我们只能持着一颗平静的心，从容迎接老龄，所谓既来之，则安之。这样，方能迈出理智面对老龄生活的第一步，创造乐龄生活的美好开始。
老龄化对人的体力、感观和智力等方面造成的衰退，不容置疑；生活上作出适当调整，势所必然。对很多人来说，老龄生活最显著的调整和规划考量，无非是否退休、何时退休的问题。
2024年华侨银行、2026年1月富达国际，以及近日飞翔201（Leap201）针对新加坡人进行退休准备就绪状态调查，显示五六成的近老年人缺乏退休准备的信心，处境令人担忧。这些调查聚焦于财务考量，但退休的决定，更多时候取决于许多其他因素，是个人在多方面权衡取舍后的综合结果。一个令人满意的退休计划，无疑可以提高老龄生活的幸福感。
我与一些病人谈论退休话题时，他们可以清楚看到我这位苍发半秃的医生，已超过一般退休年龄，却总是以听似挽留的口吻，恳切地对我说，希望我不退休，可以继续看顾他们的健康。我便把右手弯起来，用左手捏一捏二头肌笑说，虽然古人会给我冠上一个古稀的名堂，但是我会照顾并保持自己的健康，继续为他们服务。
我心里常不由得泛起85岁的家父当年回应孩子劝他从农耕劳动退休的话：“我不上山的那一天，就是我生命的休止。”
父亲不是为了生计而不退休的。园地里的劳作、一步一垦锄、一草一清香、一木一娑影、一声清风扫叶的瑟瑟轻语、一曲不由而来的清脆鸟鸣，集合起来，塑造并具体化他的生活，也充实他的生命意义。他爱不释手地拥抱生活，不以超老龄为限，而以自身生理能力和如意的生活意义为尺度，作出不言退休的选择。
太阳发光，人的生命创造生活。生活本性灵活多变，如橡皮泥团具有伸缩性，任我们添加色彩，塑造无尽形态，述说自己的故事，创造个人的人生意义。人的一生，不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更有如长篇小说，由无数小故事凝聚而成。
职业与工作在我们生活中扮演举足轻重的主轴角色。然而，每个角色都有作用，有始也有终，职业亦然。从一个角色退休了，也是另一个角色的开始。生活随着不同角色而改变，只要生命意义持续，另一个角色也许更加精彩。换句话说，退休不是人生作废的开始，而是一个转折点，可以披上新装，选择自己认为有意义的另一段生活。
要做到有换新装的机会，还得从未老时开始下功夫。三字经“幼不学，老何为”的训诫，灼见精深。良好和扎实的学识基础，奠定终身学习条件，加强一个人面对瞬息万变世界的适应能力，有更广泛的生活选择，包括延长受雇期和另谋高就。
生活千姿百态，奢华简朴，随人所欲。老年的经济独立，各有定位，犹如世上总有一双大小最适合自己的鞋子。可幸的是，调查显示，四分之三年满55岁、公积金户头活跃的国人，已填满全额基本存款，稳固老龄经济独立的基础。
接下来，只要保持健康、活跃，现代老龄人士的经济独立能力转为消费能力，将是一股强劲的市场动力。专注老龄的健康和护理服务、社区活动和旅游业，已在很多经济体茁壮萌发，占据更显著的经济地位。当大众看到健康老龄不再是社会净负资产，就会消除歧视和偏见，老龄人士的生活就可以更泰然自若。
总结而言，老之将至，非人之过，亦无由自哀。唯有自修自助，勤于保健，时时顺应文明变迁，坚持终身学习，忠于自己的人生意义，老龄期不但不是人生作废，更可以成为黄金岁月。
作者是妇产科医生、临床教授
